向佛的阿姨

卯时的厨房先于天色亮起 一盏灯晕开一团暖黄 面团卧在陶盆里 你从新山带回的老酵母 在暗处慢慢吐息 掌心覆上去 麦香便盈满四壁 我路过门口 你抬眸轻笑 说再等等 面包将好 橙子对半切开 两只手拧出整个早晨的甜 滤掉果肉 你说手榨的汁才认得 果实落地前的那阵风 那杯金黄端到桌前 还带着你腕间淡淡的檀香 汤在炉上走完整个午后 玉米切段，胡萝卜削片 老姜拍开 你掀开锅盖 白气扑上眉梢 谈起红山旧时的橡胶园 谈起雨树下的三轮车夫 话到一半 你把我碗里的汤 悄悄添满 佛龛守在客厅最静的角落 净水每日换过 莲花每周圆寂一次 跪垫磨出两弯月牙的窝 你从不说佛 只把供过的水果 搁在我门边 像搁一道没有声音的祝福 傍晚坐在餐桌旁 听你讲新加坡的趣事 组屋楼下的猫 巴刹新来的粿汁摊 你语间溢出笑意 眼角的纹路 像供果上细细的露水 夜深，你房门漏出诵经声 低徊且绵长 像风穿过陶罐 罐底沉着 檀香木的气息 翌日清晨 你问我夜来安否 眸中两簇 供灯映出的焰心 周末随你去居士林 你递来纸包的饼干 说昨夜已供过佛前 石阶上蹲着虎纹的猫 你弯下腰 把自己那份掰一半 轻轻放在它爪边 你没有教我念佛 只是每日揉面，守汤，榨汁 把晨光抻成柔软的面 把我这个异乡人 裹进你家常的暖意里 只能在倾倒自家垃圾时 悄悄提起厨房角落 你扎好的那个袋子 不让它在清亮的晨光里 多留一刻 而我坐在餐桌前 碗底还养着一小片烫 窗外雨树静静垂着满身碧色 新加坡的阳光 把那些被善待的日子 镀成浅浅的琥珀